光绪三十一年，五十岁的我买下这座清初旧宅。次年小楼落成，正对乌石山，我写下“乌石半面纳窗牖，苍秀在眼醒朝眠。”

那本该是两个人的日子。

我的妻子萧道管，富商之女，却随我典当半生。我游历天下，她一次当掉七条裙子供我川资。她曾在信里写，只愿“筑楼数楹，竹梧之后，花树仰前”。

而当皆山楼成之日，她已离世十年。

我把园子叫匹园——匹夫独居之地。我独自登楼看山，山还是那座山，看山的人，只剩我一个。

匹园极小，东西不过七丈，南北仅三丈五尺，东北角还缺了一块。我索性不筑高墙，不叠假山，只在西北角起皆山楼，东南角留小榭，余下空地遍栽梧桐、海棠、修竹。

陈衍故居旧图（图源福建省图书馆）

园联是我自己写的：“亭台都占空中地，风月教低四面墙。”

墙压低了，邻家风月、远山树影便都成了我的。不设障，不堆砌，这园子和我的诗一样——清而有味，寒而有神。

皆山楼上层是花光阁，藏书逾万册，陈宝琛为我题的阁名。楼下是书房与卧房，《石遗室诗话》三十二卷，便是在这里一页页写就。东侧的闻雨楼改作刻印工坊，数十架梨木雕版依次排列，我自撰、自校、自刻，《近代诗钞》《石遗室诗集》，都从这方寸工坊里印出。

一个文人，在自家院子里走完了从著述到刊印的整条路。

我一生淡泊功名。早年应经济特科，因文章格式不合未被取阅，我反以为幸——若真取了去做知县，才是冤屈。

1915年，袁世凯图谋称帝，有人将我列为参与劝进的硕学通儒名单，我闻讯断然拒绝，拒不附和帝制。

乱世里，诗是我最后的阵地。晚年结说诗社于花光阁，闽中诗人三四十人常聚于此吟咏。顺昌卢榕林年近古稀，专程来榕跪拜我为师。我知道，他们拜的不是我，是这将熄未熄的诗脉。

1937年夏，我病逝于匹园。临终前想起自己写的那句“谁知五柳孤松客，却住三坊七巷间。”

我不是什么名士，只是一棵守住了根的孤松。

如今文儒坊大光里8号，风火墙依旧素净，皆山楼依然静立。八尺小池虽已干涸，梧桐却年年抽新。花光阁的藏书散了，柱上“移花分竹刚三径”的联语还在。

游人踏过青石板，未必知道这小院里曾住过一个怎样的人。但风过梧桐时，若有人停下脚步，或许能听见——那是一个匹夫，在三坊七巷间，替整个民族守住的诗的灯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