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是一棵梅树。
种在大光里21号的天井里,不知道多少年了。何振岱搬进来那年,我已经在了。他看了看我,摸了摸枝干,什么也没说,只点了点头。

后来他给我垒了个土墩,叫“梅墩”。
他一生爱梅,字叫梅生,晚年自号梅叟。他生在腊月,梅花开的时候。他对我说:“咱们是同根生的。”

何振岱故居庭院图
定无后悔惟勤学
何振岱(1867—1952),光绪二十三年(1897年)举人,三次进京会试,均落榜。
他曾写下一副训子联,也当作自己一生的信条:“定无后悔惟勤学,各有前因莫羡人。”
我是一棵树,不懂什么叫“后悔”。但我看见他每天天亮就坐在那副联下面读书写字,从少年写到白头。灯油添了一盏又一盏,墨磨了一砚又一砚。

何振岱抚琴照
师恩
他师从名儒谢章铤。谢章铤十分看重这个学生,曾对他推心置腹地说:
“观汝冷寒趣,差与吾同,循分读书,无须外慕。”
谢章铤去世后,每年到了先生的生辰,他都会祭拜。有一年他在北京,回不来,写了一首诗寄回来,中间有两句:“壮年受深诲,蹉跎忽暮齿。受恩岂一端,欲报海无底。”
斜对门的断交
这巷子对面住着陈衍,相距仅十余米。
陈衍是“同光体”闽派的领袖,何振岱是这派最后一位大诗人。陈衍称赞其诗“语能自造而出以自然,无艰涩之态”。
但二人晚年间生出隔阂,就此断了来往。何振岱把和陈衍唱和的诗作删除,文集也不再提及陈衍。
我是一棵树,不能替他们说话。但我知道,巷子从此清冷了不少。
焚信拒聘
1932年,郑孝胥参与伪满洲国政权并任职。何振岱与变节事敌的郑孝胥等人绝交。他把郑孝胥写给他的所有书信、唱和诗稿全翻出来,一件不留,全烧了。
后来抗战,福州沦陷,日军托人聘他做“顾问”。何振岱坚辞不受。
抗战胜利后,他因保持民族气节受到国民政府褒奖时,名列榜首,但他婉言谢绝。
新中国成立后,曾邀他担任福建文史研究馆馆长,他婉言推辞,后来只接受了名誉馆长的虚衔。
我一棵老梅树看着他这一辈子,守过的穷、遭过的罪、推掉的钱、回绝的官,多到数不清。但他从没在气节上松过口。
寿香社的琴声
何振岱晚年收了一群女弟子。著名者有“福州八才女”。她们每隔一阵就来大光里这座院子,围坐在小花厅里拈题分韵,琴声、诗声、笑声飘到我这边来。
那是这座老宅最鲜活的岁月。
民国三十七年(1948年)夏,榕城发生百年不遇特大洪灾。何振岱被困在家里出不去。弟子王真雇了船划过来,把他接去自己家里避灾。
吴石的背影
1949年8月15日晚,吴石来了。
吴石(1894—1950),是何振岱的学生。1922年至1924年间,吴石拜何振岱为师学习诗词国学。何振岱为其诗作序赞曰:“余览君诗,骨清而语洁,览物写景,皆有会心,而跃马横戈,悲歌慷慨,尤不胜其故国河山之感。”
那天夜里,吴石步行来到大光里21号。是何振岱的孙女何永箐开的门。吴石说,福建绥靖公署已经解散,他已调任国防部参谋次长,要去台湾了。他告诉何振岱:“明天时局会变,但不要紧,守在家里就好,我还会回来看老师。”
何振岱已经八十二岁了,坐在花厅里听他说完,没有多问,只点了头。
吴石起身告辞,走到院门口又回头,说了句:“以后还会回来看您。”
何振岱站在厅堂门口目送他。我站在天井里,看见吴石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。
那是他们师徒最后一次见面。
1950年6月10日,吴石在台北马场町刑场英勇就义。何家上下瞒着老人。何振岱直到1952年去世,都不知道他最疼爱的学生已经为国捐躯了。

南京期间,何振岱与弟子合影,前排左一何振岱、左二郑岚屏,左四何咏阁,后排左一高蓚堪(即高赞鼎)、左二何知平(何振岱二子)、左五吴虞薰(即吴石)、左七何敦诚(何振岱四子)、左八黄曾樾(来源《福州晚报》)
相传我的东边还有一株红梅。何振岱的妻子郑岚屏去世时,红梅枯死;何振岱去世时,白梅亦枯死。
红梅枯的时候,何振岱没说一句话。他只是每天去枯枝底下坐一会儿,坐着坐着天就黑了。
他走的那年,1952年,白梅也枯了。
如今这座院子还在。厅堂还在,天井还在,梅墩还在。那口井还在,井栏上被绳磨出的深痕,还能看出来。
我不在了。天井旁如今长着的是一丛绿竹。风一吹,竹叶沙沙响,像在替我们这些老树说话。
但我见过的一切都还在——他少年苦读的灯,中年与陈衍并立论诗的身影,焚信拒聘的决绝,一群女弟子围坐弹琴的笑声,还有吴石那一夜转身消失在巷口的背影。
这些都没有消散。它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,等在这里。
绿竹会替我守着。等来人推开门,风一吹,沙沙响,像在说——还记得吗?这里曾经有一棵梅树,和一个叫梅叟的人。
来源|市名城委、福建师范大学社会历史学院“三坊七巷古厝与名人文化”课题组
供稿|邓舒悦
供图|郑钫尹
编辑|董抒艺
策划|舒伟涛、程丹
审核|安子昂、黄建兴、贺鹏

扫一扫在手机上查看当前页面


网站首页
政务公开
解读回应
办事服务
互动交流
闽公网安备:

